二叔要回首的音讯，是本年三月传到村里的。

我爹接的电话，挂了以后坐在堂屋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。我妈问我爹咋了，我爹说了一句：“老二要回首了，带着配头孩子。”

我妈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

不是说我妈跟二叔有啥过节，而是二叔这个名字，在咱们家、在咱们村，依然30多年没东谈主拿起了。

不是不思提，是不敢提。

二叔是我爷爷的小女儿，比我爹小六岁。我爷爷生了三个孩子，我爹是衰老，二叔是老二，底下还有一个小姑。

二叔年青的时候，是村里最精神的年青东谈主。一米七八的个头，长得纯洁，话语还爱笑，村里的大密斯小媳妇都爱跟他话语。

但他谁都没看上，偏巧看上了同村的秀兰。

秀兰家就在咱们村东头，跟我二叔算是从小一齐长大的。秀兰长得不算多颜面，但干活利索，秉性也好，话语和睦睦柔的，从来不跟东谈主红脸。

两个东谈主好上的事，村里东谈主都知谈，但谁都没当回事。当时候农村后生解放恋爱依然不罕有了，只好两家大东谈主喜悦，找个媒东谈主一撮合，事儿就成了。

可问题就出在两家大东谈主身上。

我爷爷不喜悦。

不是看不上秀兰这个东谈主，是看不上秀兰她爹。秀兰她爹在咱们村的名声不太好，好赌，喝醉了还打配头。我爷爷合计，有这样爹的密斯，不成娶进门，怕坏了门风。

秀兰她爹也不喜悦。他倒不是看不上我二叔，他是思借着秀兰攀个高枝，嫁到城里去，好多重点彩礼。

两家大东谈主就这样杠上了。

我二叔当时候才二十二岁，恰是血气方盛的年岁。他跟爷爷吵了好屡次，爷爷即是不松口。他又去找秀兰她爹谈，秀兰她爹启齿就要一万块彩礼。

阿谁初期，一万块钱什么见识？咱们村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，一年到头攒不下五百块。一万块钱，够娶三个媳妇了。

二叔拿不出这个钱。

他跟秀兰筹备，要不先这样处着，等过两年攒够了钱再说。秀兰哭着说，她爹依然在给她说媒了，说镇上有个开吞吐机的，家里条目好，过了礼就把她嫁往日。

那段时分，二叔统共东谈主瘦了一圈。我爹劝他，说着实不行就算了吧，好密斯多的是。二叔不话语，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吸烟。

谁也没思到，他会走那一步。

私奔那天的细节，我于今谨记清澄莹爽

农历八月初十。

那天晚上，我谨记月亮很大，很亮。我当时候才七八岁，随着我爹在院子里歇凉。二叔从屋里出来，穿了一件白衬衫，头发梳得整整皆皆的，脚上穿了一对新布鞋。

我爹问他：“这样晚了还出去？”

二叔说：“出去走走，睡不着。”

我爹没多思，说了句早点回首就连接歇凉了。

那天晚上二叔今夜没回首。

第二天一大早，秀兰家就炸开了锅。秀兰不见了，衣服也没了，只留了一张纸条，说她要跟二叔走了，让他们别找。

我爷爷听到音讯，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，碎了一地。他站在堂屋中间，脸涨得通红，嘴巴张了好几次，一句话都没说出来。

其后我爹跟我说，爷爷那天一滴眼泪都没掉，但统共东谈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
村里东谈主运行商量了。

有东谈主说秀兰跟二叔私奔了，有东谈主说去了南边，有东谈主说去了新疆，说什么的都有。但没东谈主知谈他们到底去了那儿。

过了偶然一个星期，秀兰她爹带着几个同族昆季来我家要东谈主。堵在我家门口，骂我爷爷教子无方，养了个拐东谈主女儿的灾难。我爷爷一句话没说，就坐在堂屋里，抽着旱烟，一锅接一锅。

我爹出去跟他们表面，差点打起来。其后村长来了，把双方劝开了。秀兰她爹临走运说了一句：“淌若让我找到阿谁灾难，我打断他的腿。”

这句话，我爷爷记了一辈子。

其后过了泰半年，二叔从云南寄了一封信回首。信上说他跟秀兰在云南的一个小县城安了家，秀兰怀胎了，他们过得挺好，让家里别驰念。

信的末尾，他写了一句：“爹，我抱歉你。等咱们安顿好了，就回首看你。”

我爷爷看完信，一个字没说，把信折好，塞进了炕席底下。

他等了30多年，也没比及二叔回首看他。

爷爷等了一辈子，临终前说了四个字

二叔私奔后的第三年，我奶奶走了。

走之前她一直念叨二叔的名字，说老二奈何还不回首，我思望望他。我爹给我二叔写了信，但他当时候刚好换了方位打工，信寄往日没找到东谈主，又璧还来了。

等我二叔收到音讯，奶奶已进程世一个月了。

其后我爹说，二叔接到信的时候，在邮局门口蹲着哭了半个钟头。他连夜从云南往回赶，坐了三天的火车，到了县城又转汽车，到镇上又走了十几里山路。等他到家的时候，奶奶的坟都长出了青草。

他在奶奶坟前跪了一整天，谁都拉不起来。

我爷爷站在辽阔看着，PG娱乐电子游戏中国APP下载没走往日，也没叫东谈主去拉。他在那站了一会儿，回身回家了。

从那以后，二叔隔几年就会寄些钱回首，逢年过节也会打电话。但他再也没回首过。

不是不思回，是不敢回。

他怕见到爷爷，怕爷爷还不饶恕他。他也怕见到秀兰她爹，怕东谈主家还要打断他的腿。他更怕濒临村里东谈主的指教唆点，“你望望，即是阿谁东谈主，当年跟东谈主私奔的阿谁”。

我爹劝过他，说都往日这样多年了，爷爷心里早就不气了，你回首望望他。二叔每次都说，来岁吧，来岁一定且归。

然后一年又一年，一直没且归。

客岁，爷爷病重了。

我爹打电话给二叔，说你再不回首，可能就来不足了。二叔在电话那头哭了，说他随即订票。

他买了第二天的票，从昆明转火车，又转了两次车，赶到家的时候，是第三天地午。

爷爷是那天早上走的。

又晚了三个小时。

我爹说，爷爷走之前意志依然不太了了了，但他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。我爹凑近了听，听见爷爷说了四个字：“老二……还没……”

还没什么？是“还没回首”？照旧“还没饶恕”？照旧“还没吃饭”？

没东谈主知谈。

二叔到家的时候，爷爷依然穿好了寿衣，躺在堂屋的门板上。二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磕了三个响头，额头磕出了血。他趴在那儿，哭了很久很久。

那是30多年来，我第一次见二叔。

他老了。

头发白了一半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相似，背也有点驼了。他一稔平凡的夹克衫，皮鞋上全是土，一看即是赶了很久的路。

他带来的，还有二婶和两个孩子。一个女儿一个女儿，二婶站在二叔死后，亦然一头白首。她看着爷爷的遗体，眼泪连续地流，但一声都没哭出来。

村里东谈主传说二叔回首了，都来看。有东谈主指教唆点的，有东谈主唏嘘惊叹的，有东谈主说“这都几许年了，老李家的老二总算回首了”。

但爷爷看不见了。

梓乡的变化，大得让东谈主认不出来

二叔此次回首，是回首办爷爷的后事。

后事办结束，他莫得随即走。他说思在家里住几天，望望梓乡的变化。

他这一看，就看了好几天。

咱们村变了好多，他简直认不出来了。

以前村口那棵大槐树，不知谈什么时候被砍了，原地盖了一座小超市。村东头秀兰家的老屋子也拆了，秀兰她爹早几年就过世了，她家那几个昆季都搬到了镇上。村里的土路酿成了水泥路，博亚体育app官网入口路边还装上了太阳能街灯。

我带着二叔在村里转了转，走到每家的老屋子跟前，我就告诉他，这家东谈主还在不在，那家东谈主搬去了那儿。

走到村中间那块大石头跟前，二叔停驻来，摸了摸那块石头，说了一句：“以前我跟秀兰，频频坐在这块石头上话语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息很轻，像是怕被别东谈主听见。

走完一圈，二叔在村口站了很久，看着对面的山，看着山眼下的田。

他说：“以前我跟秀兰说，等咱们老了就回梓乡，在村口盖个屋子，种点菜，养几只鸡。刻下望望，回不来了。

这句话，听得我心里酸酸的。

二叔回首的第三天，他跟我说，他思去秀兰家老屋子的地基那儿望望。

秀兰她爹在世的时候，把那块屋基地卖给了别东谈主，刻下上头盖了一栋两层小楼，住的是外村搬来的一家东谈主。

二叔站在那栋小楼外面，看了很久。

我问他：“你思秀兰她爹吗？”

二叔苦笑了一下：“思他干嘛？他在世的时候恨不得吃了我。”

“那你恨他吗？”

二叔思了思，说：“年青的时候恨过。要不是他死咬着要那一万块钱彩礼，我跟你二婶也无用跑那么远。但其后不恨了。他拦着我，也有他的道理。谁不思我方妮儿嫁得好小数？我当时候穷得叮当响，别说一万块，一千块都拿不出来。他淌若不拦着，把妮儿嫁给我，那才是不负背负。”

我说：“那你跟二婶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？”

二叔千里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头几年如实苦。刚到云南的时候，东谈主生地不熟的，我在工地上搬砖，你二婶在餐馆洗碗。住的方位是一个小隔间，放下一张床就转不开身了。夏天热得要死，冬天冷得要命。最难的时候，咱们俩兜里只剩五块钱，你二婶说去买两个馒头，一东谈主一个。我说你先吃，我不饿。她掰了一半给我，说咱俩一东谈主一半。”

他说到这儿，声息有点哑。

“其后渐渐就好了。我在工地学会了砌墙、抹灰，其后我方带了个小包工队，挑升给东谈主盖屋子。你二婶在菜商场租了个摊位卖菜，买卖还可以。咱们攒了些钱，在县城买了套斗室子，把孩子也拉扯大了。”

“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，我有时候合计，要不是你爷爷跟你秀兰她爹拦着，我可能还不会跑那么远，不会拼了命地去挣钱。东谈主有时候即是这样，被逼到死路上，反而闯出一条路来了。”

我问他：“那你后悔吗？”

他思了思：“后悔什么？后悔跟秀兰在一齐？不后悔。后悔当年私奔？也不后悔。淌若莫适宜年的冲动，我可能一辈子就在村里种地，一辈子也不知谈外面什么样。但你要说有莫得缺憾，有。我最大的缺憾，是没让爷爷看到他孙子孙女。老爷子走的时候，都没见过他的孙子长什么样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我没敢看他，转过甚去看着那栋小楼。楼上的窗户开着，内部有东谈主在作念饭，飘出来一股炒菜的香味。

阿谁香味，跟三十多年前秀兰她家作念饭的滋味，不相似了。

回云南之前，二叔作念了一件事

二叔在家待了五天，准备回云南了。

走之前那天晚上，他让我爹陪他去了一回爷爷的坟上。

我莫得跟去，但我爹回首以后跟我说了。

我爹说，二叔跪在爷爷坟前，磕了三个头，说了好多话。

他说：“爹，我抱歉你。当年我不懂事，让你在村里抬不入手。我在外面这30多年，每次思到你，心里就跟刀割相似。我不是不思回首看你，我是没脸回首。”

“爹，你孙子孙女都长大了，都好好的。

“爹，你说你还没见过他们，还没听过他们喊你一声爷爷。我也没目的了，确凿没目的了。你淌若还在就好了，你淌若还在就好了……”

他说到这儿，哭得说不下去了。

我爹在傍边站着，也随着哭。

其后我爹说，二叔哭了很久，哭结束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，终止，点了一根，插在坟前的土里。

他说：“爹，你不是说你走之前思抽根烟吗？我来晚了，你都没抽上终末一根。今天我补上，你别嫌晚。”

我爹说，那根烟烧结束，二叔又点了一根，插在傍边。他说：“这根是替我娘点的。我娘在世的时候，我没给她买过一包烟。今天也补上。”

两根烟烧结束，二叔站起来，对着坟头深深鞠了一躬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跟我爹说：“年老，走吧。”

他莫得回头。

我爹说，他们走出好远了，二叔一霎停驻来，没回头，就那么站了几秒钟，说了一句：“年老，你说咱爹是不是根底就没怪我？”

我爹没回复。

因为他也思知谈谜底。

二叔走后，我在爷爷屋里发现了一个东西

二叔回云南以后，我妈让我去打理爷爷的老屋，该扔的扔，该留的留。

我在爷爷的炕席底下，发现了一个布包。

绽放一看，是一摞信。

全是二叔这些年从云南寄回首的信。最早的一封依然发黄了，纸都脆了，上头的字有些吞吐。最晚的一封，是去年春节前寄的。

每一封信都被绽放过，叠得整整皆皆的，如期间规矩排好了。

我把信拿给我爹看，我爹翻了翻，叹了语气，说：“老爷子嘴上不说，心里比谁都思老二。这些信，他番来覆去不知谈看了几许遍。”

我翻了翻最底下的那封信，寄回首的那第一封。信的末尾，二叔写的那句话我于今谨记：“爹，我抱歉你。等咱们安顿好了，就回首看你。”

他等了咱们这样年，也没等来那一天。

我一霎思起一件事。爷爷走之前，我爹说他念叨着“老二……还没……”，会不会不是“还没回首”，而是“还没饶恕他”？

爷爷是不是到死都合计，是他当年拦着二叔，逼得二叔私奔，是以二叔这样多年不回首，是在恨他？

如果爷爷知谈，二叔不是恨他，仅仅不敢回首，仅仅怕他不饶恕，他会不会走得省心小数？

这件事，我到刻下都没敢跟二叔说。我怕他听了以后，会更难受。

二叔回云南那天，我送他去镇上坐车。他上车之前，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
他说：“你以后淌若去云南，一定要来找我。我也算是半个云南东谈主了。你来了，我带你去吃咱们那边的过桥米线。”

我说好。

他又说：“你别跟你二婶说，其实我到刻下照旧吃不惯云南的饭。我照旧思吃你奶奶作念的红薯稀饭。”

他说完笑了笑，摆了摆手，上了车。

车开走的时候，我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直看着窗外。

他莫得回头。

扈从他爷爷坟前离开的时候相似。

我站在路边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，终末酿成了一个小小的点，消散在山路的拐弯处。

风吹过来，路边杨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。

我一霎思起爷爷以前说过一句话。他说，东谈主这一辈子啊，就像树上的叶子，春天发芽，夏天粘稠，秋天变黄，冬天落下来。有的叶子落在树根底下，算是回了家。有的叶子被风吹得老远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
二叔这片叶子，被风吹走了。如今他思落回首，可树根底下，依然没东谈主等他了。

有些路，走错了可以回头。

但有些东谈主，走远了博亚(中国)体育app，就确凿回不来了。